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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43年上海开槌了成为东海之滨重要的对外开放通商口岸。在各地来到上海的人中,浙江人占了很大的比例和份额。为什么?浙江紧挨着上海,坐上火车、搭上汽车、挤进低矮的乌蓬船,熬过一两天、两三天就到上了。在栖身上海的浙江人中,宁波人和绍兴人又占着最大的比例,这比例至少多于杭州人、多于嘉兴人。宁波的一位旅游局长曾十分自信地对我说,我做宁
波的旅游,主攻方向就是上海。因为四个上海人中,就有一个宁波人。1600万上海人,祖籍宁波的有400万。这些宁波人和他们的亲戚朋友,只要4年回一次故乡,宁波每年就有100万上海客人。说完他哈哈大笑。
我没有具体统计过生活在上海的宁波人和绍兴人。但在小时候,几乎每条弄堂,我们读书的每一个班级里,都有绰号叫
“老宁波”“小绍兴”的伙伴。至于平时交往中,宁波话和绍兴话,更是耳熟能详,时常往耳朵里灌的。开玩笑的时候,模仿能力强的同学,时常会惟妙惟肖地说几句宁波话、绍兴话,逗得大伙儿捧腹大笑。
可以说,宁波人、绍兴人是伴随着上海的开埠进入上海滩的。他们也像其他各地的人到达上海时一样,不仅带来了他们的口音,他们的风俗,同时带进来的,还有他们多姿多彩的吃的风味。
我想,150年前,邵六钵头就是随着这么一股人流,从故乡来到上海的。
上海滩的田地变成了马路,他依靠什么才能生存呢?那个年代,上海滩已经出现了一些新的传奇,关于洋人们和买办们发迹的故事,在大街小巷里传播。邵六钵头是个聪明人,而且有离乡人共有的怀乡情结。他一定还知道,像他这样怀念故乡、恩恋故乡风味菜肴的人不在少数。一路上来到上海,他必然碰到很多像他一样到上海来的家乡人。
于是他在虹口开办了一家南货店,名叫邵万兴。邵是他的姓,万兴是他的愿望,希望他新开办的店铺能兴旺,能发达,能一兴而起。这是清朝的咸丰二年,中国人不论男女老少,都还拖着辫子。也就是1852年。
还是我小时候,就有人告诉我,邵万生是一家百年老店。在上海滩,以精制糟醉食品闻名。他们按照宁波、绍兴的乡土风味,自产自销四时的糟醉食品。我一位同学,自小在山西路上长大,又是绍兴人,每当大家聚在一起闲聊,说起衣食住行,他就会眉飞色舞地给我们介绍新鲜河虾子酱油、沈家门认姆渡黄泥螺、虾子鲞鱼、糟青鱼、鲥鱼、醉蟹、醉蚶、糟鸡。只要他一说开,就像无轨电车开出来,煞不住车。我们一个个都要被他说得口水流出来,他也不肯罢休。还要介绍什么宣城蜜枣、金华酱腿、北京彩蛋。我们忍不住问他,这些东西你都吃过么?他会连连点头说:“怎么没吃过,从小就吃的。”
于是我就晓得,邵万生这家百年老店,开在山西路、南京路口。多少年以后也还记得清清楚楚。上世纪80年代在贵阳工作时,有同事来上海出差,请他们带邵万生的黄泥螺,总还要特地叮嘱:“你逛南京路时,走到山西路口,就找到这家店了。”
非常凑巧的是,和我在同一个知青点集体户插队落户的知青小李,家住在宁波路河南路口的弄堂里,他的父亲是四十至五十年代的邵万生职工。插队落户的岁月里,生活清苦,经常用辣椒、猪油淘饭吃。大家更愿意想象上海的美食,举行“精神会飨”。每当这时候,小李就会如数家珍地介绍邵万生的食品。所谓“春有醉旱、夏有糟鱼、秋有醉蟹、冬有糟鸡”除了介绍食品,顺便他还会给我们讲一点邵万生的历史。最早开在虹口的邵万兴,到了同冶九年,也就是1870年,搬到南京路上来了。只因随着上海的百业兴旺,人气飚升,南京路愈加繁华和鼎沸,生意更好做了。这一点更加深了我对邵六钵头这个人的印象,他不但是聪明的,还是随机应变的。搬到南京路的邵万兴更名为邵万生,意思是取其生生不息地往前发展。
春天,河网密布的江南水乡,新鲜的河虾大量上市,邵万生的前店后工场,就精制虾子酱油。选料采用舟山裕大抽油,苏州乡间活河虾剥子焙烘配制,故而一下子打开销路,美名远扬。上海人争相购买味道鲜美的虾子酱油来尝。
夏天,气候炎热,上海的居民大多忌食油腻,邵万生就抓住时机,趁着黄泥螺、鲜鱼的市场供应量大,就糟制黄泥螺、青鱼、鲤鱼应市。同时还不忘宁波老人们特别青睐的“三臭”,满足人们的需要。俗称“三臭”的臭冬瓜、海菜梗、臭黄豆,是标准的“闻闻是臭的,吃吃是香的”传统饮食,适时推出,亦广受欢迎。
秋天,大闸蟹逐渐应市,就卤制醉蟹。说起醉蟹,又要讲起创始人邵六钵头了。阳澄湖大闸蟹用船运进苏州河,码头上的苏州阿三就会挑着“只只活”的大闸蟹,到邵万生来推销。邵六钵头在店门口放一只笼子,一只只地过堂,过小的自然不要,过大的他也不要,只要三两左右的,而且必须只只是雌蟹。“九雌十雄”啊,谁都晓得农历九月的雌蟹似乎最为鲜美
的。选出来做醉蟹,那味道怎能不美。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的行人回去之后口口相传,邵万生的醉蟹名声远播,起了活广告的作用。
冬天,鸡鸭肥壮,蛋品也大量应市,邵万生就大批量制作糟鸡、糟鸭、糟鹅。近年来推出的糟烤鸭,在传统的基础上运用了电烤技术,深受顾客欢迎。邵万生的辣油咸蛋,也是远近闻名,蛋黄色红油浓,看去活似辣油。然而邵万生的四季应市糟醉食品,被人盛赞为:
春意盎然上银蚶,
夏日炎炎食泥螺,
秋风萧瑟出醉蟹,
冬云漫天品糟鸡。
祖籍宁波、绍兴的港、澳、台同胞、海外侨胞和在外地工作的游客,对邵万生的糟醉食品也是情有独钟。造船大王包玉刚年年来邵万生选购适时的黄泥螺、醉蟹,被传为美谈。连那些初次尝到糟醉美味的食客,也会喜欢上邵万生。他们夸道:“中华糟醉席上珍,众口皆碑邵万生。”
百年老店,岁月沧桑。
150多年的沧桑岁月,邵万生也不是一帆风顺、乘风破浪的。抗战时期,日本人的炸弹扔到上海滩,敌伪势力猖獗。邵万生一度货源断档,营业困难。这时有人瞄准了他这块品牌,提出要以三万枚“袁大头”买“邵万生”的招牌。当时,国难当头,商店老板、职工同舟共济,宁肯自己和家属节衣缩食,决不出卖金字招牌。
文化大革命中,南京路是一个大字报的海洋。我就读的中学在外滩,每天要在南京路上来回走一趟。就连我们这些天天走过南京路的学生,也被每家商店橱窗贴满的大字报弄糊涂了,买帽子的走进了鞋店,买扇子的走进了笔庄。邵万生的店堂直接面对南京路,不设玻璃橱窗,店面也就封不住,不能把大字报贴在食品上。不过,他们的销售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。
那时候的邵万生,店堂是标准的南货店模式,色彩要深沉一些,味道要浓烈一些,购买方式和营销方式,包括包扎、包装技术,也要传统一些。
在邵万生150年店庆之际,邵万生已和沪上同样享有知名度的三阳南货店、大丰土产食品商店、川湘土产食品商店组合成邵万生商贸合作公司,成为上海食品杂货行业唯一保持完整公司建制、拥有较高市场份额和盈利能力的企业。公司党委书记兼董事长冯丽华告诉我,企业今后的发展,主要有三条;一是以经济知识搭建新的发展,经营高附加值产品。二是以传统老字号的特色商品抢占市场制高点,如川湘发展香辣食品为主的品牌,同样创设于清咸丰年间、有140年历史的三阳南货店则在传统糕点不断创新上下功夫。三是在外延上走新路。正如邵万生南货店现任经理范粉小所说:要以我们的特色商品留住固定客,要以休闲旅游食品吸引旅游客。比如常年经销的金华火腿,“邵万生”深入产地,了解到“金华火腿在东阳,东阳火腿在上蒋”。上蒋村的火腿才是真正的好腿、精腿,邵万生就直接从上蒋进货,保持金华火腿的品牌优势。
新的世纪,邵万生今天的店堂已是面貌焕然一新,深沉暗淡的色彩已一扫而光,代之而呈现在南京路、山西路口上的,是明亮通透的店堂,洁净雅致的购物环境,工场设在离店面不远的市区,而生产工厂已设到空气清新的城郊结合部康桥。一连串往上攀升的数字,说明了邵万生还在创造着新的辉煌。
但是,超市和大卖场的不断涌现,使得邵万生也深感挑战和机遇,必须以市场化的法则,参与到竞争中去,才能使百年老店真正走出一条新路。作为一个始终关注着邵万生的顾客,我衷心地祝愿邵万生在南京路上成为全市、全国、全世界都瞩目的亮丽的“风景”。我愿在范经理的两句话后面,再加上两句:
以立足全国的胸怀,推出各地独特的风味食品。
以放眼世界的目光,弘扬烹饪之国别致的饮食文化。
邵万生的明天,定将更美好。
作家谈南京路刊登于上海商报“白领周38页 |